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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文 第三十六章
                          苏红从工厂回来替鹿茂打了圆场说是她让鹿茂去她家取个脸盆的她在厂里的脸盆在暴乱中被人抢走了鹿茂以此脱身却满腹委屈嘟嘟囔囔而去朱所长和苏红又去了派出所审问了修子修子矢口否认蔡老黑与她有联系甚至起咒发誓说若以后证实她与蔡老黑联系过她可以退还五万元就去坐牢房朱所长重新分析案情认为蔡老黑把孩子藏在苏红家并不是知道工厂将五万元送给了修子那么他极有可能还会再来苏红家那么就安排苏红这一两天呆在家里又在楼?#19979;?#20239;上两个警察伺机捉拿罪犯

                          如?#33487;?#33324;地?#36158;?#20102;苏红和两个警察当日就呆过了半天又一个晚上毫无动静第二天修子安埋背梁她用钱买了一副松木棺材雇人打了一个土墓在响器班吹吹打打中办完了丧事当人们看着修子锁上了院门背着一个挎包搭?#36947;?#24320;了高老庄就揣测那挎包里是装着一捆一捆的人民币的是去了县城她的姨家了呢还是要去省城做什么生意呀倒哀叹了蔡老黑有家不能归闹来闹去给修子办了一桩好事更羡慕背梁死得好他要是活着活一辈子能挣下五万元吗现在修子把五万元拿走了地板厂被砸被抢没有让群众去承担赔偿背梁入土了石头安然无恙地回了家蔡老黑虽然还是没露面但抓蔡老黑毕竟是朱所长的职责与高老庄的人已没有了多大的关系高老庄的一切社会秩序都安稳下来似乎这符合了天意天就浙浙沥沥下起了不大不小的雨来苏红和两个警察一直是呆在家里的他们听见响器班的吹打声?#34081;?#35265;了屋外的下雨声但他们没有出院门连二层楼也没下又静守了一晚上又饥又热蚊子又咬下两点的时候他们不?#22836;?#20102;怀疑朱所长的判断说蔡老黑哪里会再来的睡吧睡吧蔡老黑没捉住咱倒为革命要牺牲了

                          两个警察就在楼上的东边屋里睡下苏红则在她西边的卧室睡下按要求房子里是不能亮灯的也不能开了窗子但苏红却就是睡不着她嫌热开了窗子又起来拉了灯在木盆里盛水洗澡后来竟赤条条躺在床上玩那电动按摩棒睡在东边屋里的黄警察和刘警察倒在床上睡了一会儿听见西边屋里的水声一个说是苏红在洗澡吗一个说是在尿桶里尿哩一个又说不是在尿是洗哩一个再说是洗哩两人就都不言语过了一会儿黄警察却坐了起来摸着黑从衣服口袋掏火柴棒儿掏耳朵刘警察突然说你也没睡着?#34987;?#35686;察说怎么搞的睡不着刘警察说你掏掏耳朵下边就不起来了?#34987;?#35686;察说我正掏着理智战胜了冲动两个警察都成了正人君子重新睡下却也就听到了一种低沉的嗡?#26494;?#20182;们是不知道这声音发自按摩棒就爬起来从窗子往外看半明半暗的小雨夜里他们发现了一个人影从楼西头的那棵电线杆上往上爬手里还拿着一个长长的竹竿两人立即来了精神轻轻拨开屋门又出了客厅门蹑手蹑脚从楼梯下来准备等蔡老黑爬到与二楼凉台平行的地方再一声呐喊在下边将他捉拿两人蹴在院子里往上看蔡老黑就爬到了凉台外的高处手里的竹?#36864;?#20046;戳了一下晾在凉台上的衣服但却停止了只见他一?#30452;?#30528;电线杆一手却将自己的裤子扯下来竟在那里一动一动起来黄警察大吼了一声蔡老黑你狗日的终于来了蔡老黑在电线杆上惊了一下先是竹竿掉了下来再接着人也掉下来跌在院墙上又跌下去但没有跌进院子里两个警察狼一样冲到院门口哐啷哐啷拉开了门疾跑到院墙外跌下来的却不是蔡老黑手电?#26085;?#22312;脸上龇牙咧嘴叫唤的是狗剩狗剩的裤子拉开着前开口一摊稠糊糊的东西粘在那里他交待他只说苏红不在家的更想不到警察?#19981;?#22312;这里他是来偷几件凉台上的衣服的却看见了苏红在床上拿按摩棒黄警察一个巴掌打过去骂了声流氓拖着他去派出所了

                          雨还在浙浙沥沥地下新的一天里许多人该去工厂上班的照样去上班一共三台电锯修理好了一部又嗡嗡?#35828;?#21709;起来吴镇长回了一趟高老庄他是坐了一辆卡车回来的但他没有多呆去工厂装了一车地板条又随车去了县上子路和西夏整整蒙着被子睡了半天吃罢饭鹿茂在那棵扁枝柏下死狼声地喊子路他已经在工厂争取了去?#33258;?#23528;收购?#23601;?#30340;差事正路过子路家门口西夏从门里出来问有事吗来家坐呀鹿茂穿着雨鞋戴的雨帽腰里斜挂了一只扁形铝皮酒壶说我其实是找你的雷刚说他老婆从娘家拿回来了一些画像砖不知是哪个朝代的让你去他家看哩我这得去?#33258;?#23528;哇西夏低声说这烧包回到屋来子路问是鹿茂吗西夏说他现在是厂里收购员了雷刚家有块画像砖你去看不娘便说你有了那么多的砖了还要呀你咋就这么爱这破东西西夏说要不怎么就嫁了子路娘说?#29677;牛?#27809;有听懂子路说你要去你去我有空还不如弄我那些方言土语里?#26412;?#38382;娘把他那些材料放在哪儿了娘说一堆纸不是在那只核桃木箱盖上放着吗子路过去翻了翻说箱盖上我是放着有两张记满了词语的怎么只有了些净纸娘说是不是写了字的两张子路说是娘说我以为写了字的纸就没用啦今早鸡上了桌子吃米拉了粪我拿那纸擦了鸡?#27627;?#23376;路就忙往厕所跑果然蹲坑里扔着沾了鸡屎的那两张纸一时叫苦不迭西夏乐?#20204;把?#21518;俯说物尽其用你收集那些东西只配擦鸡?#27627;?#33258;个儿背了一个小背篓往镇街去

                          镇街上两边的门面房凡是有各类店铺的门口的条凳上依然坐着那些年轻的女子刘海抹了发?#28023;?#32728;得高高的撅了红嘴唇拿眼睛骨碌碌看人但长久地没有顾客她们就隔街对骂这天雨或嘲笑旁边一簇一簇蹲着下棋的男人说谁是臭棋见西夏过来她们就不言语了西夏是知道自己的美丽的她?#19981;?#20174;街上的一片目光中挺胸走过而又着意要表现自己的随和与热情长声叫道荣荣啥好东西把你吃得这么香一女子就从台阶上跑下来拨着碗里的饭说是菜?#21697;?#20320;?#22278;?#25105;给你盛去西夏却并不?#22278;品?#25343;?#32622;?#25720;女子的腮帮说多好的皮肤但派出所的朱所长却从派出所大门出来把西夏喊住了西夏说所长忙?#35835;?#25152;长说还能忙啥寻蔡老黑嘛哎那石头还是没说蔡老黑在哪儿吗西夏说没所长说这孩子是个冷人西夏说我很少见他喜怒哀乐过所长说是个瓜子西夏说他才?#36824;?#21737;你见过他作的画吗所长显然对画画不?#34892;?#36259;喃喃道今日这雨还不见晴西夏说这蔡老黑也真让你们吃了苦了所长说可不所里就这几个人又没经费让他再拖下去就别的什么也别干了端着茶壶的信用社贺主任一直在?#30776;蔡?#30528;西夏和所长说话插了嘴道所长你可不敢捉不住蔡老黑啊捉不住他他那贷款就全完了所长说那我有什么办法看样子就是捉不住他他也不敢露面贺主任说把他逼跑了三年五年不回来那贷款也就完了所长有些生气?#25353;?#27454;与我屁事拧身就返回所里去

                          贺主任落个没趣给西夏笑了笑说国家养活这些人有什?#20174;茫?#35199;夏说这话我可不敢说贺主任说我在信用社工作二十年了我当主任的时候他还是镇政府的门卫哩我知道他那本事这回又是不把蔡老黑的案子往上报的西夏说这不可能贺主任说能破案的就报破不了的就不报这样破案率就高呀看样子他们是不再提蔡老黑了只想把他逼走了事西夏不知怎的倒觉得一些遗憾如果吴镇长真不愿意在开县人大会议期间让全县?#36158;?#36947;高老庄出了骚乱派出所因人力财力有限而不再花力气捉拿蔡老黑蔡老黑就该自首行政拘留上几天或者罚罚款事情也就过去了而逼得远走高飞了他走到哪儿去飞到什么时候心下有了不快脸上也不活泛了过去和荣荣又说了几句话直脚去了雷刚家

                          雷刚家果然有一块旧砖砖上刻有一个人举着一杆长戟的但砖破残得只有一半儿西夏说还有呢雷刚说没了西夏说?#25300;一?#20197;为是有多少的拿了背篓来雷刚说我知道你不会满意你瞧瞧这个领西?#32784;?#21414;房去厦房里一间是厨房一间是卧室卧室门口?#26874;?#38376;帘而厨房支着一个石桌雷刚把石桌上的锅盆碗?#30340;?#24320;了这石桌竟是用一块碑改做的上边写着高老庄?#21767;?#38047;楼记庄不可以无钟钟不可以无楼大明嘉靖二十八年岁次?#33080;?#31179;八月望日立西?#24917;?#36947;好这碑文好卧房里?#20174;?#20154;叫她掀了帘子炕沿上坐着蔡老黑的老婆西夏立即醒悟雷刚捎话让她来看看砖只是幌子主要的是蔡老黑的老婆要见她的但她并不好意思开口问蔡老黑现在哪儿那老婆说西夏我有句话要给你说的也不知当说不当说西夏说?#21543;?#20107;老婆说都是老黑不好他是昏了头了干什么不可以却偏偏绑架石头他待石头比自己的孩子还心重怎么就干出这事西夏说这我能理解他再没回来吗老婆说没有?#24050;?#20320;是省城里来了信先来了一封我让人看了说是承租葡?#35328;?#30340;事?#24050;棺?#27809;理他跑得无踪无影了我也没脸去你家找你可一连又来了三封都是说承租的事他们还说要来考察呀这我就不找你不行了是你当时给联系的你西?#25343;?#24819;到这个时候省城会来信当下接过四封信看了一遍说那好我给他们回封信他们要来就来吧如果蔡老黑一回来你就给我带个口信过来老婆说他哪里能回来派出所到处寻他的西夏说他就是不回来葡?#35328;?#36824;有你么老婆说这我?#26032;w?#35199;夏说还有我么咱商量着来这机会可不能错过了那老婆点点头突然把西夏抱住只是说西夏西夏眼泪就汪汪流下来

                          西夏从镇街回来娘和子路在厨房里一个忙锅上一个在灶口烧火正说着话儿西夏一进来娘就不说了接了那画像砖说就这么个破砖头打狗能用拿出去放到堂屋窗台上去西夏说娘俩说什么了避着我子路说娘在数落我家里出?#33487;?#33324;大事根源都在我身上哩西夏说这与你有啥关系子路说娘说我要是一直在高老庄当农民灾灾难难就没有了我进了城认?#35835;?#20320;使得和菊娃离了婚西夏说我可不是第三者?#26412;?#21898;娘娘你过来娘正用抹布擦画像砖上的土过来说?#21543;?#20107;紧天火炮的西夏说娘子路和菊娃离婚与我无关他离了婚才认?#35835;?#25105;而且是他在追我都快要结婚了他才说他是离过婚的我是上当受骗到你们高家的娘当下脸色不好训子路你胡说啥呀我可没弹嫌西夏啊西夏说他说是你说咱?#39029;?#20107;都是因他引起的娘说这话我说来我的意思他要不离婚菊娃就不可能让蔡老黑缠着也让那个厂长缠着西夏说娘也知道?#33487;?#20123;事娘说你娘不是瞎子聋子啥事不知道那两个男人一个是强龙一个是地头蛇都争菊娃哩罪过倒让石头受哩西夏说娘比子路清白那我问娘你说菊娃应该嫁蔡老黑还是王文龙呀娘说我和子路说的意思就是菊娃谁都不嫁嫁谁都是事这话你可能不爱听但我心里琢磨了如果你们愿意让菊娃也跟了你们走子路忙说娘这西夏却笑了说这我倒没意见哩可这是娘的意思娘又不能包办菊娃她肯不肯子路说那我是一夫两妻呀西夏说看子路多高兴你心里还爱着菊娃却不知人?#19968;?#29233;不爱你娘说我给你们说正经事哩你们只是当笑话菊娃如果真能去省城你们给找个工作帮着寻个人家我想以后毕竟还是个亲戚吧互相有个照顾这石头也不至于跟了爹见不上娘跟了娘见不上爹的不说了或许你娘人老了胡思乱想的吃饭吧吃饭吧

                          一家人在桌上吃饭饭中西夏提起见到朱所长的事说看样子派出所不捉蔡老黑了娘立即反对提说他提起他我黑血都翻哩西夏说其实蔡老黑并不坏娘说?#25300;也还?#20182;想干?#35835;?#20182;拿石头做码儿我就恨他西夏见娘这么说也不敢把省城来信的事说出来吃完饭娘去洗锅了西夏双手在桌上支了下?#20572;?#30475;着子路说娘让你把菊娃领走你愿意不说实话子路说这要看菊娃去不去哩西夏说我问你愿意不愿意子路说你不是?#30340;?#24895;意吗西夏说我只问你子路说都愿意了我就愿意西夏说但我告诉你她去了不能住在咱家咱可以给她寻个地方子路说这当然那你可以过一段日子去看看她西夏说?#20174;从?#37027;你就不要去看她了子路嘿嘿作笑西夏说你?#21028;?#21543;能让她去能不让你去就是不让你去你就真不去了天底下最难防的是偷情那我就郑重地告诉你必须以我那儿为主十天八天了你过去照?#33487;?#39038;她但不能在那儿过夜子路说瞧我那本事西夏说那也是你就是背着我有那事我能感觉得来子路说是吗你去镇街的时候我去杂货店里了一趟可能就犯错误了你感觉感觉?#26412;?#22312;?#32769;?#25289;起了西夏的脚把鞋脱了放在自己的腿根西夏拿眼瞪着他后来就嗤嗤笑西夏的脚是那种从大拇趾到小拇趾一溜儿斜着下来的脚绵而滑润那么动了几下就试着了烫而硬的东西悄声说哼说到让菊娃去就来劲啦子路说你动么你再动么院门就哗啦被推开庆来提着猪尿泡灯笼水淋淋地站在门口

                          子路立即放下西夏的脚娘已经去把庆来的龙须草蓑衣接下来和庆来走进堂屋而西夏的鞋却还在桌子那边的?#39318;?#19979;就站起来一边招呼一边挪过身去用脚把鞋勾上了娘说这么大的雨干啥事了上气不接下气庆来抹了脸上的雨水说蔡老黑被抓住了一家人当下惊住忙问什么时候抓住的在哪儿抓住的庆来说刚才他是去栓子家打麻将怎么也不和把身上的钱输得剩下二十元了出来想有咱输的还没咱吃的就买了一瓶酒又到三治的饭店里让炒一盘猪肝的正吃着就看见派出所的三个警察铐着蔡老黑去了派出所人们都向派出所跑去派出所的大门就关了贺主任在给人讲蔡老黑是在菊娃的店里抓住的西夏说下午我见到所长他还说不抓蔡老黑了么庆来说这两天所长故意放风哩说不抓蔡老黑了其实一直在菊娃店里?#36158;?#20102;人想着蔡老黑会知道菊娃已经回来要去见菊娃的果然他就去了娘说这土?#35828;?#29616;在了还敢到菊娃那儿去西夏说菊娃姐是做了诱饵她咋能给派出所当饵子用庆来说说?#25104;?#33041;子里环环多真是环环多是他给所长说捉蔡老黑哪儿都不用去就守在菊娃店里就是了他蔡老黑精明一世糊涂一时绑架了石头菊娃能饶了他但你们女人到底是女人啥?#20081;?#19981;行蔡老黑差点儿就又跑了听说是蔡老黑擦黑一去菊娃倒心软了把一个瓷碗砰地在门口砸碎了蔡老黑一惊闪在了?#27966;?#21518;店里小房里三个警察打扑克问啥事菊娃说不是蔡老黑她一定是吓糊涂了怎么说这话呢蔡老黑一听拔腿就跑三个警蔡就也出来手电一照不是蔡老黑是谁就追过去把蔡老黑压在泥地里了西夏再没言语回到了卧房里直到庆来离开也没有出来

                          这天夜里西夏再一次改变了?#22278;?#32769;黑的看法当子路和庆来喝完了一瓶酒送走了庆来上床要睡时她对子路提出了一连串考问她说在茫茫的大海里你驾着一只小船迷失了方向突然风浪把小船吹靠在了一个?#30860;?#36793;你上了?#28023;?#20320;上岛后首先要做什么子路说我?#26085;页?#30340;她又说如果你带着一只鸟和一匹马在大沙漠里行走为了生存你必须要舍掉一个你会舍掉什么子路说扔鸟她又说?#20197;?#38382;你子路说你这是干什么呀问这些古里古怪的事西夏脸色十分严肃说如果现在突然发生了地震子路你会怎么办子路说你是不是要我说我第一个拉着你跑但我是儿子?#20197;?#20040;丢下娘?#36824;ܣ?#25105;是?#30422;祝?#24590;么不去保护儿子儿子他又是?#34987;G?#20320;?#30340;أ?#35199;夏又还在问如果咱俩去讨饭只讨来一个饼谁吃了谁就能活下来你吃还是?#39029;ԣ?#23376;路说你一半我一半吧西夏说如果一个人拿了刀要杀咱俩其中一个你要死还是要我死子路说这怎么可能你今晚是怎么啦西夏说蔡老黑是爱着菊娃的他是真心爱菊娃爱得坦荡而有勇气在四处捉拿他的时候他竟能冒着危险去见菊娃这样的男人现在还有多少而你子路能不能做到菊娃不是庆来说的办事不力也不是吓糊涂了她就是在那一刻里被蔡老黑感动了她为什么要砸瓷碗为什么要说来的不是蔡老黑她就是在暗示店里有警察让蔡老黑逃跑这说明菊娃在内心深处也是?#22278;?#32769;黑有一份真情的一个女人她可以对一切都是糊涂的但绝不会糊涂一个男人对她的感情的判断所以?#36824;?#34081;老黑他做过什么恶事在这一点上我是敬重他的我也觉得菊娃做得对我也佩服了?#25104;?#21644;所长他们比你比我对菊娃和蔡老黑更了解子路从来未见过西夏这般严肃庄重他说你是把事情?#21561;?#22826;严重了吧西夏说没有如果今晚蔡老黑没有被抓没发生过他去见菊娃的事我是不会告诉你另一件事的当然不是成心要瞒你只是?#34987;?#19981;成熟现在我就?#38405;?#35828;了吧于是将下午见到蔡老黑老婆的事说了一遍子路说你说这些啥意思西夏说我明日想去派出所给蔡老黑说情或许我说话不顶用但如果不顶用我就到县上去即使他被正式逮捕?#24050;?#24459;师为他辩护子路惊得目瞪口呆足足过了三四分钟才说西夏你怕是真中了?#33258;其?#30340;邪了蔡老黑值得你这样吗他是什么好人什?#20174;?#38596;是蒙冤了还是受屈了你这样做政府和派出所怎么看你高老庄怎么看你西夏说会怎么看我子路说你要清楚咱的身份咱是探亲回到高老庄的已经商量得好好的明日咱一块儿去见菊娃谈谈咱的想法如果菊娃肯去省城三日五日内就返回城去你却节外生枝蔡老黑就是一年两年不?#22836;牛?#20320;也就一直呆在高老庄不成西夏说那又怎么啦我可以再请假么准不了假大不了我被单?#24576;?#21517;么子路说?#21543;?#32463;病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先是不想让娘听见后来声音渐渐大起来娘在那边屋里敲着炕沿说什么事呀黑漆半夜的睡不安宁子路?#25512;?#21628;呼地说你要留你就留吧?#19968;?#22478;去我明日就回城赌气拉灯绳灯绳竟被拉断了他一裹被子睡下

                          子路一觉醒来窗子上一片阳光脑子里的第一念头天晴了爬起来西夏却不在了问娘西夏干啥去了娘说头明搭早的起来只说一句话她去镇街呀也没说干啥去娘又问她干啥去你也不知道夜里吵什么啦子路脸一下子阴下来气呼呼地说娘我得明日回省城哩娘说说走就走呀不是还没和菊娃?#30340;?#20107;吗子路说我一个人走?#26412;推?#26469;收拾行李娘再问什么他也不答西夏到天黑才回来娘有些埋怨你一出去也是个沉勾子一整天里不落家子路都生气了收拾行李说是明日要回省城呀西夏说我们说好了的让他先走他的假是早到期了他走我不走的?#19968;古?#23064;娘说你和他致气了西夏说致什么气哪儿有什么气致哩他走了我和菊娃姐好好谈呀她要愿意去省城我和她一块儿去让子路先回去寻住的地方还得找个打工的单位呀西夏笑呵呵的娘却在她脸上看像看书一样说子路是蔫驴犟得很?#19968;?#20197;为你们致气了西夏就看子路子路脸还是拉得老长西夏就过去把一颗梅杏干塞到子路的嘴里她是在镇街的商店里买了一包回过头来让娘也吃一颗娘不吃转身便去厨房端饭了西夏笑了笑低声说你真的要走子路说我说话不算话?#19968;?#26159;男人西夏说?#20985;?#21010;在高老庄要怀上一个娃哩这下就毕了子路哼地一声坐在了椅子上西夏说好那你就走等我也回城了咱们再说我只希望你在走之前啥话也不要?#38405;?#35828;

                          第二天一早子路真的要走了娘要?#36864;?#20182;不肯石头要?#36864;?#20182;也不肯西夏就提了他的那个提兜?#36864;?#35199;夏把他整理的方言土语笔记本也装进提兜的时候?#39318;?#36335;能不能把她收集的画像砖先也带一两件子路没有回答她却掏出那个笔记本撕了西夏不再说一句提起了提兜跟子路走出了蝎子尾村子路却?#25112;?#24448;爹的坟上去他并不?#32676;?#35199;夏从樱?#29730;?#23830;?#32769;?#26469;的乱石里走近来跪下去给爹磕了一个头那磕声特别响有金属的韵音西夏听见他在说?#26263;?#25105;恐怕再也不回来了两行眼泪却流下来在那一刻里西夏不知怎么也伤感起来她跑过去抱住了子路子路的头正?#20040;?#22312;她的奶头上她喃喃地说子路子路你要理解我拔掉了他头发中的一根白发

                          当子路坐上去省城的过路班车消逝在?#33487;?#34903;的那头街?#19979;?#26159;些矮矮的男人和女人都跑过来问西夏子路走了子路怎么一个人走了西夏抬起头来蓦地看见了牛川沟的方向有白塔的那个地方天空出现了一个圆盘倏忽又消失了她以为她是看花了眼问旁边人看见了吗看见了吗但众人都没有注意到那天上的奇观而巩老大家门前的那摊积水前?#38498;?#21460;坐在那里又咿咿呀呀地拉了胡琴你弄不清那水是琴声在漫还是琴声是水而摇?#32602;?#19968;切都飘飘然然站在旁边听琴的一个是她曾在省城车站见过的女人一个竟是?#19979;?#20271;

                          一九九八年三月初稿完

                          一九九九年五月二稿完

                          高老庄后记

                          贾平凹

                          今年我将出版我的文集一共是十?#26408;?#27809;有包括过去的废都和现在完成的高老庄设?#21697;?#38754;的曹刚先生在每一卷上以一个字做装?#21361;?#20182;选用了大风起兮?#21697;?#25196;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宁四方?#34180;?#36825;是刘邦的诗二十三个字?#24067;?#30340;感觉里我立即知?#29282;?#30340;一生是会能写出二十三卷书的高老庄应该为第十六卷也就是我在这个世纪的最后一部长篇

                          在世纪之末写完高老庄?#32602;?#25105;已经是很中年的人了人是有?#20037;?#24180;的几乎每一个中国人在自己的?#20037;?#24180;里莫不是?#21482;?#24807;怕同样天地运动也有它的周期性过去的世纪之末景象如?#21361;?#25105;们不能知道但近几年来全球?#27573;?#20869;的领繁的战争骚乱饥荒瘟疫?#36947;ԣ?#22320;震恶性?#40575;?#21644;金融危机使得整个人类都焦躁着世纪末的情绪笼罩着这个世界于我正偏偏在中年中年是人生最身?#20320;?#24756;的阶段上要养老下要哺小又有单位的工作又有个人的?#20081;担?#32937;膀上扛的是一大堆人的脑袋而身体却在极快地衰败经历了人所能经受的种种事变(除过坐牢)我自信我是一个坚强的男人我也开始相信了命运总觉得我的人生剧本早被谁之?#20013;?#22909;我只是一?#33618;?#24448;下演的时候有笑声在什么地方轻轻地响起道德经再不被认作是消极的世界观易经也不再是故弄玄虚的东西世事的变幻一?#35762;?#30475;透静正就附体而生无所慕羡了已不再宠辱动心一早一晚都在仰?#25151;?#22825;像全在天上蹲下来看地上熙熙攘攘物事一切式又都在其中年初的一个黄昏低?#21697;啥ɣ页?#38376;要干事去当一脚要踏下去的时候我突然看见了一?#24576;?#23376;就在脚下活活地蠕动但我的脚因惯?#30776;?#26080;法控制踏下去就把它踏死了我站在那里悲哀了许久忏悔着我无意的?#25749;?#21364;一?#27605;?#21040;这?#24576;?#23376;是多么像我们人类呀这虫子正快乐地或愁苦地生活着突然被踏死虫子们一定在惊恐着这是一场什么灾难呢也就在那个晚上我坐在书房里脑子里还想着虫子们的思考电视中正播放着西藏的山民向神灵祈祷的镜头蓦地醒悟这个世界上根本是不存在?#27966;?#28789;和魔鬼的之所以种种奇离的事件发生古代的?#35748;?#20195;的多乡村的比城市的多边地的比内地的多那都是大自然的力的影响类似这样的小事和这样的小事的启示几乎不?#31995;?#21457;生在我的中年我中年阶段的世界观就逐渐变化?#20197;?#32463;在一篇短文里写过这样的话道被确立之后德将重新定位于是对于文学我也为我的评判标准和审美趣味的变化而惊异了当我以前阅读红楼梦和楚辞?#32602;?#38405;读老人与海和尤里西斯?#32602;?#25105;欣赏的是它们的情调和文?#21097;?#26159;它们的奇思妙想和优美但我并不能理解他们怎么就写出?#33487;?#26679;的作品而今重新检起来读?#20197;?#20063;没兴趣在其中摘录精彩的句子和段落感动我的已不在了文字的表面而是那作品之外的或者说隐于文?#31181;?#21518;的作家的灵魂偶尔的一天我见到了一副对联其中的下联是青天一鹤见精神?#20445;?#25105;热泪长流我终于明白了鹤的精神来自于青天回过头来那些曾令我迷醉的一些作品就离?#20197;?#21435;了那些浅薄的东西虽然被投机者哗众取宠被芸芸众生的人云亦云地热闹却为我不再受惑和所编对于整体的浑然的元气淋漓而又鲜活的追求使?#20197;?#26469;越失却了往昔的优美清新和?#38382;?#19978;的华丽我是陕西的商州人商州现属西北地历史上却归之于楚界我的天资里有粗旷的成分也有性灵派里的东西我警惕了顺着性灵派的路子走去而渐巧渐小我也明白我如何地发展我的粗旷苍茫粗旷苍茫里的灵动那是必然的我也自信在?#39029;?#35835;红楼梦和?#35835;?#25995;志异时我立?#20174;?#23545;应感我不缺乏他们的写作情致和趣味但他们的胸中的块垒却是我在世纪之末的中年里才得到理解我是失却了一部分我最初的读者他们的离去令我难过而又高兴我得改造我的读者征服他们而吸引他们我对于我写作的重新定位对于曾经阅读过的名著的重新理解我觉得是?#38405;?#40836;和经历的丰富做基础的时代的?#20889;?#21644;人生的?#20889;?#24182;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深切休会的即使体会站在了第一台阶也只能体会到第二台阶而不是从第一台阶就体会到了第四第五台?#20303;?#19990;纪末的阴影?#21448;?#19981;去的今天少男少女们在吟唱着他们的青春的愁闷他们其实并没有多大的愁满街的盲流人群步履急促他们唠唠叨叨着所得的工钱和物价的上涨他们关心的仅是他们自身和他们的家人大风刮来所有的草木?#23478;?#25671;?#32602;?#32780;钟声依然是悠远而舒缓地穿越空间老僧老?#27185;?#20182;并没有去悬梁自尽也不激愤汹汹他说着人人都听得懂的?#39029;?#35805;

                          高老庄落?#25163;?#21518;许多熟人和生人碰见了我总在问我?#20013;?#20102;什么我能写什么呢长期以来商州的乡下和西安的城镇一直是我写作的根据地我不会写历?#36153;?#20041;的故事也写不出未来的科学幻想那样的小说属于别人去写我的情结?#36158;?#22312;现当代我的出身和我的生存的环境决定了我的平民地位和写作的民间视角关怀和忧患时下的中国是我的天职但我有致命的弱点这犹如我生性做不了官(虽然我仍有官街)一样我不是现实主义作家而我?#20174;?#35813;算作一位诗人对于小说的思考我在许多文章里零碎地提及尤其在白夜的后记里也有过长长的一段叙述遗憾的是数年过去回应我的人?#25880;?#26080;几这令我有些沮丧但也使我很快归于平静因为现在的文?#24120;?#28909;点并不在小说的观念上没有人注意到我而我自废都后已经被烟雾笼罩得无法让别人走近现在我写高老庄?#32602;?#21462;材仍是来自于商州和西安但我绝不是写的商州和西安我从来也没承认过我写的就是行政管理意义上的商州和西安以此延伸我更是反对将题材分为农村的和城市的甚或各个行业我无论写的什么题材都是我营建我虚?#25925;?#30028;的一种载体载体之上的虚?#25925;?#30028;才是我的本真我终生要感激的是我生活在商州和西安两地具有?#28267;?#30340;商州民间传统文化和西安官方传统文化?#26447;?#20102;我作为作家的素养而在传统文化的其中淫浸愈久愈知传统文化带给我的痛苦愈?#20113;?#30340;种?#30452;?#23475;深恶痛绝?#39029;?#29983;于一九五二年正好是二十世纪的后半叶经历了一次一次窒息人生命的政?#21351;?#21160;?#25512;?#31351;直到现在国家在改革了又面临了一个速成的年代我的一个朋?#35328;?#23545;我讲过他是在改革年代里最?#23376;?#25509;受现代化的他购置了新的住宅买了各种家用电器又是电脑VCD摩托车但这些东西都是传统文化里的人制造的第一代第二代产品三天两头出现质?#26869;?#30149;使他饱尝了修理之苦他的苦我何尝没有体会呢恐怕每一个人都深有?#20889;?#25991;学又怎能不受影响打上时代的烙印呢?#19968;?#35768;不能算时兴的人我默默地欢呼和祝愿那些先?#21018;?#30340;举动但我更?#23376;?#30693;?#29282;?#20204;的身上正缺乏什么如何将西方的先进的东西拿过?#20174;?#22914;何作用伟大的五四运动和五四运动中的伟人们给了我多方面的经验和?#33796;?#25105;在缓慢地?#35762;?#20026;营地推动着我的战车?#36824;?#20854;中有过多少困难受过多少热讽冷刺甚或误解和打击我的?#20040;?#26159;依然不掉头就走生活如同是一片巨大的泥?#31069;?#31934;神却是莲日日生起盼望着浮出水面开绽出一朵花来

                          高老庄里依旧是一群社会最基层的?#25300;?#30340;人依旧是营营苟苟的琐碎小事我熟悉这样的人和这样的生活写起来能得于心又能应于手为什么如此落?#21097;?#27809;有扎眼的结构又没有华丽的?#35760;ɣ?#20007;失了往昔的秀丽和清晰无序而来苍茫而去汤汤水水又黏黏糊糊这缘于我对小说的观念改变

                          我的小说越来越无法用几句话回答到底写的什么我的初衷里是要求我尽量原生态地写出生活的流动行文越实越好但整体上却极力去张扬我的意象这样的作品是很容易让人误读的如果只读到实的一面生活的琐碎描写让人疲倦觉得没了意思而又常惹得不崇高的指责但只读到虚的一面阅历?#36824;?#30340;人却不知所云我之所以坚持我的写法我相信小说不是故?#20081;?#19981;是纯?#38382;?#30340;文字游?#32602;?#25105;的不足是我的灵魂能量还不大感知世界的气度还?#36824;?#24418;而上与形而下结合部的工作还没有做好人在中年里已挫?#33487;?#32988;?#20204;?#24515;静伏下来踏实地做自己的事随心所欲地去做大自在地去做我毕竟还有七卷书要写沈从文先生在他的边城里说他或许明日就回来或许永远也不回来了?#23016;子?#20182;的话我寄希望于我的第十七卷书或者就寄希望于那第二十?#26408;?#20102;

                          另文中的碑文参考和改造了由李启良李厚之张会鉴杨克诸先生搜集整理的安?#24403;?#29256;钩沉一书在此说明并致谢

                          一九九九年六月十日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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